吴宓的一个见解

谢泳

    前几年读黄仁宇先生的书,知道了他的一个观点。他认为中国历史有一个特征就是落后打败先进。如果细加分析,这个看法也许有值得推敲的地方,不过这样的说法总是能给人以启发的。最近读《吴宓日记》,发现他对中国近世历史的评价大体也是这个看法。193688日《吴宓日记》有这样的记载:“夕7──8独坐气象台观晚景,遇历史系三年级学生何炳棣。谈甚洽。宓为何君述对于中国近世历史政治之大体见解;(一)每期,每事,右(改革,或维新Reformation)派败而左(革命Revolution)派胜,然右派之学识较深宏而主张较正确。(二)日本之一贯政策,为破坏中国之统一政府与中央集权。中国人则为虎作伥,自坏其纲纪规律与忠诚之信念。昧于以上所言二事,而号呼救国,殊类南辕北辙。------ 何君以为然。其见解颇超俗,有望之青年也。宓力述寅恪学识之崇博,何君拟即从寅恪请业云。”(第33页)这个何炳棣从西南联大毕业后到了美国,成了世界知名的历史学家,他的学术生涯中就有陈寅恪和吴宓的影响。吴宓当年是非常有名的《学衡》派的主将,思想是偏于保守一面的,但他的保守,不是不识世界大势,而是倾向于走渐进的道路,以避免给社会带来巨大的震荡。中国现代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多数取得是这种态度,比如胡适、陈寅恪等人。从《吴宓日记》中可以看出抗战前夕,陈寅恪也是主和的,他的这个认识与胡适可谓不谋而合。吴宓在日记中说:“晚饭后,7──8与陈寅恪散步。寅恪谓中国之人,下愚而上诈。此次事变,结果必为屈服。华北与中央皆无志抵抗。且抵抗必亡国,屈服乃上策。保全华南,悉心备战;将来或可逐渐恢复,至少中国尚可偏安苟存。一战则全局覆没,而中国永亡矣云云。寅恪之意,盖以胜败系于科学与器械军力,而民气士气所补实微。况中国之人心士气亦虚骄怯懦而极不可恃耶。宓按寅恪乃就事实,凭理智,以观察论断。但恐结果,徒有退让屈辱,而仍无淬厉湔祓耳。”(《吴宓日记》第6册第168页)吴宓一生与胡适不和,在他看来胡适也是属于激进的。抗战前夕,吴宓有一次和冯友兰谈及清华外国语文系的情况,冯友兰说将来拟聘钱锺书做清华外国语文系主任,吴宓听后在日记中说:“惟钱之来,则不啻为胡适派、即新月新文学派,在清华占取外国语文系。结果,宓必遭排斥。此则可痛可忧之甚者。------ ”(《吴宓日记》第6册第157页)从这个记载看,好象钱锺书和胡适是一派的,其实钱锺书与胡适的关系并不亲近。在胡适、钱锺书和陈寅恪之间,虽然他们的关系亲疏不同,但在对中国历史的看法上却有相同的一面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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