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一点胡适

谢泳

    我与作家韩石山在同一单位共事,他是专业作家,我是编辑。我们比邻而居,常在一起聊天。最近他告我,要到北京开一个有关语文教材改革的会,会是由国家教委主办的。主办者想听一听做过中学教员的那些作家的意见,所以就请了他。韩先生在乡下做过十几年中学语文教员,对于中学语文教材是很有看法的。他和我说起这件事时,我对他说,你去会上要讲这样一个意见:以后中学语文教材里能不能选一些胡适的文章。我与韩先生文字风格不同,对人对事的评价也常有分歧,但对胡适的看法却是一致的。他答应把这个意见带到会上。那个会要在十二月份才开,韩先生是敢言之士,我想,如果他能想起来,这个意见他是会说的。
    胡适这个人的价值,我们今天已经看得比过去清楚了,进入下一个世纪,我们就更需要读懂胡适了。为什么呢?因为胡适是一个有世界眼光的人,他差不多在七八十年前就看出了世界的趋势,这是很不容易的。胡适是一个没有排斥性的人,他一生中有那么多朋友,不是偶然的。他有一个看法,就是做学问要在不疑处有疑,而做人却要在有疑处不疑,这是何等境界!他是一个胸怀非常坦荡的人,知人论事,常能出以公心,一生说话,多为持平之论。
    胡适是中国新文化最重要的代表,文章简洁明快,是用平常话讲大道理的人。他的思想有开放性,他的方法有科学性。他的文章又最平易近人,是那种可以学,也能学的文章。过去语文教材里不选胡适的文章,最大的损失还不是在文章的做法和文风的变化上,而是我们失去了像胡适那样想问题、看问题、做学问的方法。
    胡适是平和的,但决不是没有原则,胡适是平常的,但却是远大的。胡适自己说过,他一生的思想受两个人的影响最大,一个是赫胥黎,一个是杜威。赫胥黎让他学会了怀疑,杜威让他不相信一切没有根据的东西。而这两样东西,恰恰就是我们历来最缺少的东西。他在给《介绍我自己的思想》一文中曾说过:“现在有人对你们说:‘牺牲你们个人的自由,去求国家的自由!’我对你们说:‘争你们个人的自由,便是为国家争自由!争你们自己的人格,便是为国家争人格!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得起来的’!”他是一个一生倡导要有健全个人主义的人。他说过:“救出自己的唯一法子便是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。”胡适总是要让青年人特立独行,敢说老实话,敢向恶势力作战。他认为西方就是有了健全的个人主义,才有了无数爱自由过于面包,爱真理过于生命的特立独行之士,才有了今日文明的世界。
    胡适是一个讲道理的人,他最不喜欢唱高调,一生很少说不负责任的话。这些都是我们以后最需要的东西。过去语文教材里不选胡适的文章,无论是对做文章还是做人,都是大损失。现在胡适的书我们也印了不少,但那些书的读者多是研究者,其实现在最需要看胡适文章的,我以为还是青少年,因为他们正在形成自己的思想中,最怕误入歧途。三十年代初,胡适为《胡适文选》写序时,就有一个明确的目标:“使我的少年朋友们容易明白我的思想的路径。”他是很看重自己文章对少年朋友的影响的。不了解胡适,也可以说,就是不了解现代中国,所以我们应当读一点胡适。

台北胡适纪念馆